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刁寒天里“砍”青菜

2019年01月30日作者:来源:中国环境报

  ◆袁瑛

  蜀地冬日刁寒,隔日不是浓雾就是银霜。白茫茫的雾一起,到午时都散不了,若有霜,田里地里所有的菜叶子都会覆上层薄银,鱼鳞黑瓦片也会覆上层薄银,就连屋背后堆着的旧稻草也会覆上层薄银。

  田埂上经年的草根被霜染成了白花花的硬胡须,会踩出嘎吱嘎吱的脆声。坝上少见着人,偶尔有一个,也是提刀出来砍菜的,提刀走在去地里的田埂上或者提刀走在回家的田埂上。

  披霜挂雪的村庄,银白银白的,房屋矮下去,树木矮下去,人变得大了,仿佛童话世界。

  蜀南冬,地里长的蔬菜是蔬菜里的乔木,比如莴笋青、娃娃青,大棵、壮实、肥厚。出门寻菜不执把菜刀或弯刀,还真不好收拾那些长势雄壮的青菜们。莴笋青和娃娃青以牡丹或者芙蓉花开的样子,行列整齐地铺满坝上的稻田。这墨绿色的结实花朵,拎一朵在手里,如拎一只大公鸡般,宽阔腴厚的叶子跟鸡的翅膀一样扫在脚踝。

  蜀南方言里对不同的菜有不同的动词搭配,对豌豆尖这样娇气的菜尖等,我们说“挑”或者“淘”,对红薯洋芋芋头这些一窝窝生的块茎说“挖”,对萝卜说“扯”,对冬瓜南瓜说“抱”,对青菜则用一个“砍”字。

  青菜,是蜀南阴冷漫长的冬季里翻来复去端上桌的菜。尽管它成菜方式实在有限:煮腊肉、烩青菜片、做泡菜,这三招就已是它全部功夫。青菜这物也怪,就得入了冬,经了霜,吃起来才入口。乡间的说法是,青菜经霜能去苦味儿。上网搜索了一下才明白,原来青菜为了抵抗寒冷,会把淀粉质的东西转化为糖类物质。

  天冷人就懒。人啊狗啊猫啊,都缩在灶门间取暖,我家灶门间的长条凳上,就坐着我。只有外婆四方忙碌,出出进进,忙得头顶冒热气,忙得脸色红润润。她喂猪,喂鸡,喂狗,喂猫,喂兔子,同时照看我放进灶膛里烧着的红薯和洋芋。她要不来看着那两个红薯和洋芋,它们肯定会被我烧焦。砍菜这活,冻手冻脸,不惹人爱,要分派。

  如果是外婆,外婆就喊一长声:“缺把子(我外公),砍点青菜!”外婆喜欢用米汤煮青菜,即使是煮青菜腊肉,她也要用米汤,加水的米汤,不至于那么浓稠。青菜寡淡味苦,再以白水煮来,跟药没区别了。没事找事做的外公,或许正在把某一扇门后的蜘蛛网用扫把仔细地扫下来,听了外婆的分派,握把弯刀就出门了。

  隔一小会儿就听见两人斗嘴。外婆一边收拾肥大壮硕又冰湿的青菜,一边埋怨:“叫你砍青菜你就砍青菜!”外公掷刀到磨槽内,响亮的“噼昂”的一声,理直气壮地还嘴:“你喊我砍青菜我就砍青菜,还拐(蜀南语,弄错的意思)了哇!”外婆将手中的青菜一扔到地上,“噗”,有些冒火了,心想你老头子还敢还嘴,放开了声音嚷道:“咋不扯点葱葱蒜苗!”外公慢腾腾要走出灶门间:“你没分派我咋个敢扯呢!扯拐了又遭你嚷!”外婆毛起了,声音陡增,声嘶力竭状:“我砍青菜肯定是煮腊肉噻,腊肉回锅不用蒜苗哦!还是你的事,去,扯葱葱蒜苗!”外婆柔弱,怀怒说完这句,声音立即开始嘶哑,外公不惹我外婆了,不再还嘴默默又再出去就是。

  他们这样的拌嘴,我们一天要听一百二十次。刘妈听见老人拌嘴,准会笑眯眯走到我母亲身边附耳语:爷爷故意的。蜀南这边,喜欢依着自己的孩子称呼人,比如刘妈就经常喊我外婆是“婆婆”,喊我外公是“爷爷”,这都是依着她儿子们在喊哩。母亲也笑但不言语,两人仿佛看两个老孩子在玩游戏一样。日子这么悠长悠长,要罗织些事情来打发,就像砍青菜。

  作者简介:

  袁瑛,中国作协会员,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,曾获在场主义散文奖、冰心散文奖,著有《落花人独立》《我是人间惆怅客》《此情深处近无色》等。


编辑:李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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